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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求專業極致 用心做個好律師

2021年第02期    作者:蓋曉萍    閱讀 4,107 次

16年前，德高望重的舅舅問我：“你是要做一個好人還是要做一個好律師？”當時我正打報告辭去頗有實權的公務員身份來上海做律師，這個問題讓我一時結舌。因為在當時律師社會評價并不高。我思忖一刻說：“我先做個好人吧，再爭取做個好律師。”于我而言，遵循善良本心，做個好人簡單，但是要做個專業高超又一身正氣的好律師并不容易。

初到上海執業，還真不太適應。在集團公司做法務時，大案要案就在手邊；做公務員時，根本不用考慮這些問題。律界新人一枚，沒有了任何背景和光環，就幾無案源。我決心甩掉包袱、從零開始。歲月如梭，時光荏苒，我已在上海律界走過了十五個年頭，從律界新兵成了一名資深律師?；厥走@些年的執業歷程，有如下感悟。

一、正義不僅要實現，還要以看得見的方式實現

2005年，來自安徽的張某下班后騎自行車出廠門口時被一輛疾駛的機動車撞倒，后搶救無效死亡。其父來到上海，看到的交通事故責任認定書是張某逆行才導致被撞身亡，承擔主要責任。因廠區門口沒有監控，交警只是按照機動車司機的口述做了筆錄和認定。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事故車還是輛套牌車，司機又是掛靠營運，掛靠的運輸公司拒不支付任何賠償，肇事司機毫無賠償能力，這就意味著張某家屬不能獲得任何賠償金。

張父不甘心，于是四處尋找律師，一年里輾轉多次，才來到我所在的律所。對于已經發生一年且早有責任認定結論的交通事故案，幾乎沒人覺得有翻案的可能。出于同情，我接受委托，看了相關案卷后認為這里面一定問題，決定為張父維權。

當時正值盛夏，我頂著烈日到張某所在的工廠附近取證調查。在廠區門口用相機對案發現場多角度進行拍攝、測量，經過分析后得出結論：廠區門口有自行車道，有斑馬線，無論如何也不能得出張某是因逆行遭遇撞擊的結論。在廠區內調研期間又聽說，張某的一個工友曾說小張那天不是逆行，只是剛出廠區門口就被撞了。這句話引起我的高度重視，但那位工友已經離職回了老家。經過多方尋找，我終于找到那位工友，并說服他回來做筆錄和出庭作證。主審法官當庭決定對該起交通事故進行重新認定。我同時在后續庭審中據理力爭，即使是掛靠車、套牌車，運輸公司也應當承擔賠償責任。最終，法院判決肇事司機與所在公司共同賠償張父等原告50余萬元。拿到賠償巨款，張父老淚縱橫。我也深深體會到法律的價值和律師在社會中的重要作用，一種職業成就感油然而生。

二、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專業精神挽救“烏龍”合同

做律師精通法律就夠了嗎？遠遠不夠！

2010年，我承辦了一個水處理工程施工項目。上海某水處理技術公司為天津濱海新區某水處理企業做海水淡化項目的預處理，項目完工后，天津企業方正式投產一年多，為地方數十家化工企業提供排污凈化服務，媒體紛紛報道。然而，該項目的設備和技術供應商卻遲遲沒有拿到工程款，因為工程驗收不達標。究其緣由，是雙方在簽署項目合同時，作為設備和技術提供商的上海某水處理技術公司業務人員將凈化后水的鐵離子含量寫成了≤0.05mg/L（毫克/升）。項目結束后，經過數十次檢驗和實驗也一直未能達到該項指標，故天津項目方以此為由拒絕支付工程款。代理此案后，我主持召開仲裁前分析研討會議，大家皆認為合同有約定鐵離子含量必須達到≤0.05mg/L，既然沒有達到這個標準，即是施工方沒有完全按照合同履行約定，業主有理由拒付工程款，仲裁必敗訴無疑。面對如此預判結果，我也倍感壓力。為了弄清楚這個對自己來說一片空白的未知技術，我專門注冊了兩個水處理網站的賬戶，在網站中學習水處理基本原理和主要技術，研究水處理的工藝流程，還請教了多位環保行業的專家，得出的結論是：國家規定常規生活飲用水中，鐵含量＞0.3mg/L算超標，小型集中式供水和分散式供水＞0.5mg/L算超標。飲用水的鐵含量標準為≤0.3mg/L即可飲用，那么工業廢水排放達到≤0.5mg/L即符合標準，要達到≤0.05mg/L根本沒有必要！為了進一步證明自己的判斷，我專門啟動了專家證人程序來證明工業廢水的排放標準達到≤0.5mg/L即可，而不是項目合同中所寫的≤0.05mg/L這個極限標準。

仲裁庭上，我的代理和陳述儼然一位水處理專家，讓三位仲裁員倍感震驚和欽佩，后三位仲裁員一致主張調解。雖然調解未成，仲裁裁決卻支持了我方訴請，案子反敗為勝！且案結后10日內施工方即收到了（質保金外）數百萬元工程款，客戶欣喜萬分。

三、資本能帶領企業快速發展，但引入資本更需謹慎

上海T公司是一家承擔和參加國家及上海市科委重點科研項目研制的高新技術企業，20多年來在軍工科技與裝備領域口碑良好、經營業績頗佳。為進一步發展壯大，2015年，創始人W自愿退休讓出股份引進某投資公司，該投資公司占51%的股權，W及其他管理團隊占49%的股權。引資協議同時約定投資公司需向T公司注入3200萬元資金，為企業擴充注冊資本金，進一步擴大生產經營。但當所有工商變更手續辦理完畢，投資公司只注入870萬元資金即獲得T公司的實際控制權后，就不再投入任何資金。兩年多來，企業不但沒有擴大生產經營，還失去了原本應該拿到的許多訂單，由一個生機勃勃的公司變得死氣沉沉、舉步維艱。

W作為該公司的創始人只能再度出山，但是由于引資協議的瑕疵，咨詢的一些律師均認為大股東無需再出資或者認為在無法通過增資決議的情況下小股東無權要求大股東繼續出資。也就是說，無法達到當時的引資目的。我分析后認為完全可以起訴實現，但助理去法院立案時卻遭遇阻力。立案庭法官問：“你們起訴的目的和利益是什么？公司的大股東是否增資是他的權利，企業的其他股東是沒有權利要求大股東增資的。”我已經深入分析過案情，預判立案庭法官可能會以此為由拒絕立案。“我們提起的是股東代位訴訟，2017年12月我們已經要求現任董事長、總經理提示大股東繼續履行合同義務，向公司注入后續資金2330萬元。但投資公司卻置若罔聞，公司董事長以及其所掌控的總經理均怠于履行催促義務，我們也向公司監事提出要求，要求監事代表公司提起訴訟亦未果。本案的基礎法律關系并非基于公司章程的股東出資糾紛，而是基于投資協議的合同義務……”立案庭法官邊聽我的陳述邊查閱相關規定，后當即立案。

在隨后的《代理意見》中，我寫到：“……相關各方于2015年5月簽署的《協議》及補充協議合法有效，各方理應信守；大股東不履行的，公司創始人W作為合同一方有權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第107條（當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義務或者履行合同義務不符合約定的，應當承擔繼續履行、采取補救措施或者賠償損失等違約責任）要求其履行。對于W起訴是否具有訴的利益問題，首先大股東不履行出資義務已構成對目標公司的違約，并損害了目標公司的利益；其次，投資公司作為出資義務人，公司的董事高管具有催促其出資的義務，但投資公司的實際控制人又是目標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怠于履行催促義務；第三，在公司董事、高管、監事都怠于履行催促義務、放任公司損失擴大的情況下，股東有權依照《公司法》司法解釋三第十三條規定（股東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資義務，公司或者其他股東請求其向公司依法全面履行出資義務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提起訴訟……”

最終法院全部采納了我的代理意見，判決書幾乎完全按照訴訟請求逐項予以支持。一審判決后，各方均未上訴。一個與股東看似無關的案件，通過律師的專業操作實現了逆轉，且完美收官。

四、定分止爭途徑有多種，忠人之事是根本

近年來，我處理了諸多疑難復雜棘手的公司股權案件，如：在一個股東出資糾紛中，委托人是被告，開庭在即，證據匱乏，正面迎戰幾無勝率，但由我帶領的律師團隊深入研究原告起訴材料后發現，原告起訴的依據股東會決議存在重大瑕疵，故律師團隊索性釜底抽薪，另辟蹊徑，答辯意見一出，原告當庭撤訴。但有更多股東糾紛，訴諸法律原本勝券在握，但考慮到當事人之間都是股東關系，需要長久合作共事，我通常不會輕易涉訴，而是盡量讓針鋒相對乃至劍拔弩張無法調和的股東糾紛能化干戈為玉帛，最終實現企業的可持續健康發展。節約了司法資源，卻少收了很多律師費，但我獲得了委托人的高度信賴。

有做遮陽工程的兄弟倆，哥哥18歲出來做生意，培養弟弟上大學，做了設計師，豈料弟弟竟然背著自己與他人合伙開公司與自己搶生意。我分析了一下情況，這個案子于法于理哥哥都能贏。“曹總，你真正的目的是贏這個案子嗎？”，顯然不是。所以我花了幾個月時間協調溝通，幫兄弟兩個打開心結，最終哥哥公司收購了弟弟的公司，弟弟做了公司副總兼首席設計師，弟弟的設計團隊還獲得10%的激勵期權。

當化解矛盾后，兩兄弟握著我的手說：“你真是一個好律師！”我突然就想到舅舅當年問我的話，我想說，我做到了！我大學畢業后最想做的是記者，但是兜兜轉轉在學校、企業、政府機關多年，才走到律師這條路上。不過，人生所有的彎路都是值得的，甚至是必要的，所有的汗水都不會白流。只要記得為什么出發，就始終走在前進的路上。

蓋曉萍

上海市海華永泰律師事務所合伙人。2009年榮獲“浦東十大杰出青年律師”優秀獎，2018年榮獲上海律協學術大賽著作類二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