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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的提出：緣起于一次碳圈朋友們關于責任內容的討論。提到法律責任，我們會先入為主的想到民事責任或行政責任，刑事責任則更多因一句原則性規(guī)定而被忽視。誠然，刑事責任因其法定標準的嚴格或罪行法定原則帶來一些追責門檻。尤其涉碳業(yè)務因其產品新穎、相關法律規(guī)定較為原則，仿佛給碳市場實踐和合規(guī)評價帶來很多難題。但是，通過分析碳市場的基本屬性內容，包括極具特殊色的工作機制，其實不難得出我們基于法律合規(guī)性評價的基本結論。同時，隨著行業(yè)日新月異的變化，法律規(guī)定雖然滯后但也雖遲但到，涉碳業(yè)務刑事責任的內容正在逐漸豐富和完善。
承接較早之前參與的一次論壇發(fā)言，結合與時俱進的法律更新內容，筆者通過樹立“一個維度、兩類市場、三性要求”的討論范疇，梳理了涉碳業(yè)務有關主體的刑事責任內容，以期可以幫助我們有關市場主體在參與碳市場實踐過程中，明確行為邊界，建立正確的商業(yè)價值判斷預期。
一、 碳市場有關“數據管理”維度下的工作要求
? 碳市場基礎標的具備的“數據”屬性
碳市場包括強制減排市場機制下的全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本文暫不討論地方碳市場）和自愿減排市場機制下的溫室氣體自愿減排交易市場。作為目前全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下稱“全國碳市場”）和溫室氣體自愿減排交易市場（下稱“自愿碳市場”）的交易產品，相信大家已經耳熟能詳。對應兩類市場的交易產品，全國碳配額（CEA）和國家核證自愿減排量（CCER）的產生機制，均反映出以“數據”為載體的展現形式。CEA和CCER作為溫室氣體排放或減排的量化而成，均因各自的產生機制而賦予其一定的“數據”性質。
其中，就全國碳配額（CEA）而言，依據總量與分配方案的制度安排，通過自下而上的方式收集重點排放單位二氧化碳排放情況，并最終基于主管部門的統(tǒng)籌考慮，經確定的各重點排放單位年度排放總量而產生。就溫室氣體自愿減排量（CCER）而言，基于一定方法學，對項目以年度為單位的周期范圍內產生的溫室氣體減排量進行計量，并最終基于主管部門的備案簽發(fā)而產生。
? 碳市場的工作管理要求
在“數據”屬性維度下，主管部門對重點排放單位提交的溫室氣體排放量或申請備案登記的溫室氣體減排量的管理口徑，我們均可以從規(guī)范兩類市場的法律規(guī)定中一探究竟。總體而言，真實性是兩類市場殊途同歸的基本要求。
根據《碳排放權交易管理暫行條例》第十一條第二款規(guī)定“重點排放單位應當對其排放統(tǒng)計核算數據、年度排放報告的真實性、完整性、準確性負責”、以及《溫室氣體自愿減排交易管理辦法（試行）》第十條規(guī)定“申請登記的溫室氣體自愿減排項目應當具備下列條件：（一）具備真實性、唯一性和額外性；（二）屬于生態(tài)環(huán)境部發(fā)布的項目方法學支持領域；（三）于2012年11月8日之后開工建設；（四）符合生態(tài)環(huán)境部規(guī)定的氣體條件。屬于法律法規(guī)、國家政策規(guī)定有溫室氣體減排義務的項目，或者納入全國和地方碳排放權交易試產配額管理的項目，不得申請溫室氣體自愿減排項目登記”。從上述規(guī)定可以看出，國家主管部門對于不同市場的管理要求雖然存在差異化，但三性要求下，真實性是同質且首要的要求。
二、 基于“數據問題”刑事責任的發(fā)展歷程
討論刑事責任，則不得不提到刑法的一個基本原則“罪刑法定”，即法無明文規(guī)定的不構成犯罪。通過梳理刑法內容，我們發(fā)現，涉碳主體的行為規(guī)制亦逐漸周延。特別是《刑法》修正案（十一）及兩高司法解釋（2023）的規(guī)定，使得碳市場相關的刑事責任以循序漸進的方式予以明確。
(一) 《刑法》第二百二十九條規(guī)定
《刑法》第二百二十九條規(guī)定的罪名是提供虛假證明文件罪和出具證明文件重大失實罪，其適用主體為特定場景下中介服務組織人員。具體來說“承擔資產評估、驗資、驗證、會計、審計、法律服務等職責的中介組織的人員故意提供虛假證明文件，情節(jié)嚴重的，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罰金。前款規(guī)定的人員，索取他人財物或者非法收受他人財物，犯前款罪的，處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第一款規(guī)定的人員，嚴重不負責任，出具的證明文件有重大失實，造成嚴重后果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或者單處罰金。”從適用范圍來看，本條界定了提供中介服務的人員類型，并未明確提及碳市場所涉中介服務組織人員，卻為后續(xù)涉碳中介服務場景的增加提供了適配框架。同時，在責任承擔方式上，亦明確最高十年有期徒刑的行為罰以及行為罰與財產罰并處的后果。
(二) 《刑法》修正案（十一）新增中介服務場景
2020年12月26日，《刑法》修正案（十一）對《刑法》第二百二十九條進行修訂，擴大了中介服務人員的范圍，新增了包括“保薦、安全評價、環(huán)境影響評價、環(huán)境檢測”服務場景。同時，進一步解釋了“情節(jié)嚴重”的適用范圍，包括“（一）提供與證券發(fā)行相關的虛假的資產評估、會計、審計、法律服務、保薦等證明文件，情節(jié)特別嚴重的；（二）提供與重大資產交易相關的虛假的資產評估、會計、審計等證明文件，情節(jié)特別嚴重的；（三）在涉及公共安全的重大工程、項目中提供虛假的安全評價、環(huán)境影響評價等證明文件，致使公共財產、國家和人民利益遭受特別重大損失的”。本次《刑法》修正案，再次豐富第二百二十九條的規(guī)定，通過新增服務場景的方式充實第二百二十九條可以規(guī)制的行為主體。
(三) 兩高司法解釋關聯碳市場
《解釋》繼續(xù)貫徹刑法修正案（十一）立法精神，對實施提供虛假證明文件犯罪的定罪量刑標準進一步明確，主要包括責任主體和量刑標準方面。同時，也正式將碳市場有關要素主體納入規(guī)制范圍。
2023年8月8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聯合發(fā)布《關于辦理環(huán)境污染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解釋”）。該《解釋》明確提出了提供“溫室氣體排放檢驗檢測、編制或核查”服務的中介組織人員屬于《刑法》第二百二十九條罪名的責任主體范圍。《解釋》第十條規(guī)定“承擔環(huán)境影響評價、環(huán)境監(jiān)測、溫室氣體排放檢驗檢測、排放報告編制或者核查等職責的中介組織的人員故意提供虛假證明文件，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應當認定為刑法第二百二十九條第一款規(guī)定的“情節(jié)嚴重”：（一）違法所得三十萬元以上的；（二）二年內曾因提供虛假證明文件受過二次以上行政處罰，又提供虛假證明文件的；（三）其他情節(jié)嚴重的情形。實施前款規(guī)定的行為，在涉及公共安全的重大工程、項目中提供虛假的環(huán)境影響評價等證明文件，致使公共財產、國家和人民利益遭受特別重大損失的，應當依照刑法第二百二十九條第一款的規(guī)定，處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實施前兩款規(guī)定的行為，同時索取他人財物或者非法收受他人財物構成犯罪的，依照處罰較重的規(guī)定定罪處罰。”
綜上，具有較強涉碳屬性的刑事責任內容終于有了成文規(guī)定。《刑法》第二百二十九條責任主體再行擴容，明確包含了提供“溫室氣體排放檢驗檢測、編制或核查”服務的中介組織人員。同時，在判斷是否構成情節(jié)嚴重情形，則根據違法所得數額或受到行政處罰的次數來界定，提升司法判斷標準的可操作性。
三、 基于“數據管理”視角下的合規(guī)提示
回到本文的“數據”維度，無論是強制減排市場基于重點排放單位提出的“數據歸真”要求，亦或是自愿減排市場基于項目減排量備案申請的多重承諾要求，都可以看出主管部門對碳市場有關主體提報內容“真實性”工作管理的嚴格程度。尤其是在自愿減排市場，從項目方法學的確定方式到項目減排量成功簽發(fā)所涉及的工作流程要求，都展現出主管部門“數據治理”的決心。在當前碳市場管理的法律框架下，我們應重視做好風險管理預期，依法合規(guī)開展交易與開發(fā)。
(一) 碳市場中介服務組織具體表現方式
強制減排市場中，重點排放單位負有檢驗檢測及編制溫室氣體排放報告的義務，亦可以委托技術服務機構。接受委托的技術服務機構，自然成為提供中介服務的組織，需要根據要求完成相應的工作任務。
根據《碳排放權交易管理暫行條例》第十三條規(guī)定“接受委托開展溫室氣體排放相關檢驗檢測的技術服務機構，應當遵守國家有關技術規(guī)程和技術規(guī)范要求，對其出具的檢驗檢測報告承擔相應責任，不得出具不實或者虛假的檢驗檢測報告。重點排放單位應當按照國家有關規(guī)定制作和送檢樣品，對樣品的代表性、真實性負責。接受委托編制年度排放報告、對年度排放報告進行技術審核的技術服務機構，應當按照國家有關規(guī)定，具備相應的設施設備、技術能力和技術人員，建立業(yè)務質量管理制度，獨立、客觀、公正開展相關業(yè)務，對其出具的年度排放報告和技術審核意見承擔相應責任，不得篡改、偽造數據資料，不得使用虛假的數據資料或者實施其他弄虛作假行為。年度排放報告編制和技術審核的具體管理辦法由國務院生態(tài)環(huán)境主管部門會同國務院有關部門制定。技術服務機構在同一省、自治區(qū)、直轄市范圍內不得同時從事年度排放報告編制業(yè)務和技術審核業(yè)務。”
自愿減排市場中，項目業(yè)主申請登記的溫室氣體自愿減排量項目登記，分別需要提交基于項目的審定報告與基于減排量的核查報告，接受項目業(yè)主委托的審定與核查機構自然成為中介服務組織，根據一定工作規(guī)則出具工作成果。
根據《溫室氣體自愿減排交易管理辦法（試行）》第十三條“審定與核查機構應當按照國家有關規(guī)定對申請登記的溫室氣體自愿減排項目的以下事項進行審定，并出具項目審定報告，上傳至注冊登記系統(tǒng)，同時向社會公開：（一）是否符合相關法律法規(guī)、國家政策；（二）是否屬于生態(tài)環(huán)境部發(fā)布的項目方法學支持領域；（三）項目方法學的選擇和使用是否得當；（四）是否具備真實性、唯一性和額外性；（五）是否符合可持續(xù)發(fā)展要求，是否對可持續(xù)發(fā)展各方面產生不利影響。項目審定報告應當包括肯定或否定的項目審定結論，以及項目業(yè)主對公示期間收到的公眾意見處理情況的說明。審定與核查機構應當對項目審定報告的合規(guī)性、真實性、準確性負責，并在項目審定報告中作出承諾”，第十八條“項目業(yè)主申請項目減排量登記的，應當按照項目方法學等相關技術規(guī)范要求編制減排量核算報告，并委托審定與核查機構對減排量進行核查。項目業(yè)主不得委托負責項目審定的審定與核查機構開展該項目的減排量核查。”
綜上，我們可以看出，技術服務機構及審定與核查機構分別承擔強制減排市場與自愿減排市場的中介服務組織角色，該兩類機構的人員系《刑法》第二百二十九條罪名規(guī)制的責任主體范圍。
(二) 碳市場工作機制下的合規(guī)提示
1、 關于刑事責任類型
碳市場有其獨特的工作機制設計，在強制減排市場中，經核查的溫室氣體排放報告將作為重點排放單位年度清繳履約的依據。一份虛假的報告或將消解碳市場在促進節(jié)能減排方面功能的發(fā)揮，也會使得重點排放單位有恃無恐，擾亂市場秩序。溫室氣體排放報告核查主體作為“守門員”角色，肩負的職責之重不言而喻。在其位謀其職，提供核查服務的中介服務機構人員，若存在提供虛假材料的情形，重則追究其刑事責任以彰顯國家主管部門的管理態(tài)度。
誠然“罪刑法定”，是否碳市場其他有關主體就沒有刑事責任風險，其實不然。本文梳理的刑事責任僅是考慮到新興服務場景下的刑事責任內容更新，法律規(guī)定作為立法者智慧結晶，依然有基于基本定罪量刑邏輯的適用，比如林業(yè)碳匯開發(fā)與林業(yè)資源保護方面若存在矛盾，是否會帶來涉嫌盜伐林木罪的風險等等，都值得我們去思考行為邊界。所以，在碳市場框架下，各要素主體都有遵照執(zhí)行的行為方式，傳統(tǒng)業(yè)務實踐也好，創(chuàng)新產品設計也罷，只有深諳底層邏輯，才能防患于未然。
2、 關于觸發(fā)情節(jié)嚴重的起刑標準。
刑事責任亦有其裁量空間，情節(jié)嚴重的，將面臨行為罰和財產罰的并罰或適用最高刑罰。正如前文所述，在《刑法》第二百二十九條規(guī)定的具體適用方面，提供溫室氣體排放檢驗檢測、編制或核查服務的中介組織人員，“情節(jié)嚴重”的判斷標準主要有兩個方面，包括違法所得三十萬元以上和兩年內因提供虛假證明文件受過兩次以上行政處罰。行政處罰次數言簡意賅，如何理解“違法所得”呢。
中介服務組織人員“違法所得”的表現形式主要是中介服務費，若中介服務費雖不足三十萬元，重點排放單位基于一份虛假的溫室氣體排放報告而獲利，是否被認定為共同犯罪或成為量刑情節(jié)值得我們考慮。一份經核查的溫室氣體排放報告，將決定著重點排放單位持有的CEA結余情況。若剩余CEA，在不考慮結轉使用的情況下，重點排放單位則可以通過出售而獲得收益。此時評價收益空間，不得不提及碳價。碳市場開始以來，碳價一直處于不斷走高并趨于穩(wěn)定的狀態(tài)。截止2024年11月26日，全國碳市場CEA上一個交易日的收盤價為102.85元，相較開市第一個成交價格（52.78元）增幅高達94%左右。無利不起早，碳價高企帶來的收益空間，往往會給人以遐想。上述假設同樣適用于自愿減排市場，具體就不再贅述。
最后，碳市場的責任體系梳理是一個系統(tǒng)工程，本文通過設定一個框架進行簡要分析我們對于涉碳主體刑事責任的一些思考，以供討論。后續(xù)將持續(xù)更新關于涉碳主體民事責任、行政責任的一些解讀或司法實踐總結，希望可以為碳市場各要素主體在參與碳市場實踐工作過程中樹立相對全面的風險防范預期，提供具有可操作性的合規(guī)指引，敬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