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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稅戰持續進行,中國豐富反制工具箱——評述《貿易救濟措施反規避調查規則(征求意見稿)》

    日期:2025-12-23     作者:陸幸?。▏H法專業委員會、北京觀韜中茂(上海)律師事務所)

2025512日,中美發布日內瓦聯合聲明暫時休戰。這標志著中美四月份數回合激情關稅戰交鋒,是以中國的暫時勝利而告終。考慮到中國各個政府部門早有預期與準備,以整體戰對付川普的特立獨行與天馬行空,中國獲得暫時性的戰術勝利并不意外。

考慮到日本、歐盟等美國盟友相繼屈服于美國壓力、與美國達成不平等關稅協議,無疑標志著,只要繞開中國、不以中國為敵,美國單邊霸權則很難遭受實際挑戰。而中國獨立自主的意志與能力本身已經意味著美國單邊霸權的衰落與崩潰,一點突破即告全線崩潰。

全球關稅戰如何進一步發展,可以從20257月末的幾個標志性事件看出。

第一個是中美第二輪斯德哥爾摩談判,結論是毫無意外的繼續延期,中國這邊低調處理,而美國國內的宣傳則是大贏特贏。由于美國發動了關稅戰,并且正在逐步搞定盟友與亞非拉國家,中美關稅戰的主動權仍然在美方,美國很可能仍然再延期數次,但在美國解決其他主體以及內部壓力之后,一個符合邏輯與歷史路徑的美國會進一步極限施壓、重啟中美關稅戰并打擊中國的第三國轉口貿易。

第二個是中國3歲以下嬰幼兒補貼的發放,每孩每年3600元??紤]到長久以來直接發錢政策面臨的掣肘之大(比如“都發錢等于沒發錢”、“發抵扣消費券等于發錢”、“不能搞福利養懶漢”等),該政策一方面對應的是生育率,另一方面是意識到外部壓力之大,必須依賴內需,“以人為本”、靠內力贏得新冷戰。

第三個則是在不起眼的角落,商務部官網發布的《關于<貿易救濟措施反規避調查規則(征求意見稿)>公開征求意見的通知》。在征求意見稿中,商務部根據《對外貿易法》、《關稅法》、《反傾銷條例》、《反補貼條例》,豐富了一個對進口進行管制的工具箱——貿易救濟措施的反規避調查與相應的反規避措施。

“反規避調查”這一表述未出現于《對外貿易法》、《關稅法》、《反傾銷條例》、《反補貼條例》。《反傾銷條例》中有為了開征反傾銷稅而進行的反傾銷調查、《反補貼條例》中有為了開征反補貼稅而進行的反補貼調查、《關稅法》沒有出現“調查”,最為接近或包括“反規避調查”的是《對外貿易法》中的“對外貿易調查”,《對外貿易法》第三十六條規定:

第三十六條 為了維護對外貿易秩序,國務院對外貿易主管部門可以自行或者會同國務院其他有關部門,依照法律、行政法規的規定對下列事項進行調查:

(一)貨物進出口、技術進出口、國際服務貿易對國內產業及其競爭力的影響;

(二)有關國家或者地區的貿易壁壘;

(三)為確定是否應當依法采取反傾銷、反補貼或者保障措施等對外貿易救濟措施,需要調查的事項;

(四)規避對外貿易救濟措施的行為;

(五)對外貿易中有關國家安全利益的事項;

(六)為執行本法第七條、第二十八條第二款、第二十九條、第三十條、第三十一條第三款、第三十二條第三款的規定,需要調查的事項;

(七)其他影響對外貿易秩序,需要調查的事項。

“反規避措施”則是早已伏筆在上述四個法律與行政法規中,雖然沒有任何細則?!秾ν赓Q易法》第四十九條規定:“國家對規避本法規定的對外貿易救濟措施的行為,可以采取必要的反規避措施。”《海關法》第五十四條規定:“對規避本法第二章、第三章有關規定,不具有合理商業目的而減少應納稅額的行為,國家可以采取調整關稅等反規避措施。”《反傾銷條例》第五十五條規定:“商務部可以采取適當措施,防止規避反傾銷措施的行為。”《反補貼條例》第五十四條規定:“商務部可以采取適當措施,防止規避反補貼措施的行為?!?/span>

反規避調查與反規避措施針對的是貨物來源國通過第三國轉口貿易,得以低關稅進入中國。第三國轉口貿易問題,長期以來是美國全面禁止中企出口美國的一大重點,中企的洗腳蟹方案(比如通過東南亞、墨西哥進入美國市場)在遭受美國持續打擊中,比如美國直接對東南亞光伏企業的反傾銷稅,美國在此次關稅戰中要求東南亞限制中企洗腳蟹、美國對墨西哥政府的長期施壓(尤其針對中企汽車產業鏈洗腳蟹)等。此外,美國本土廠商也一直在積極游說國會,要求打擊中國出口商通過“第三國轉運”規避美國關稅,預計未來美國將重推“打擊第三國轉運方案”,依據的理由就是在海關申報時候的提供虛假信息(未準確申報原產地)、應繳稅而未繳稅(未按照真實產地繳稅),將產生民事罰款以及最高五年監禁的刑事處罰。美國對中國的直接高關稅以及限制第三國轉運的手段,令人回憶起了拿破侖針對英國的大陸政策,最終目的是禁止中國產品進入美國。

中國此次反規避調查與反規避措施,對應的就是美國打擊第三國轉口貿易,中國也要限制與打擊第三國轉口貿易,在關稅戰進一步進行的情況下,禁止美國產品通過第三國進入中國。一個近期有趣的新聞是,中國拒絕接收并退回30萬噸阿根廷大豆,因為技術檢測發現這些大豆原產于美國,存在貿易欺詐。有三點值得關注,第一點,這次的理由是貿易欺詐,等《貿易救濟措施反規避調查規則》生效之后,可以以更明確的存在規避為由,適用美國高關稅或者進一步施加反規避措施(其他處理與懲罰)。第二點,如中美高關稅發生,美國洗腳蟹會想方設法進入中國,恰如中國洗腳蟹會想法設法進入美國,整個太平洋就是一個大號陽澄湖。第三點,大豆的技術檢測,無疑令人回想起美國根據UFLPA《涉疆預防法》通過基因檢測、拒絕新疆產的番茄和其他農作物,這正是應了那句老話“寇可往,吾亦可往”。

《貿易救濟措施反規避調查規則(征求意見稿)》明確了具體的規避形式,應為第一次出現中國官方定義的洗腳蟹:

第四條 本規則所稱的規避形式包括:

(一)在中國加工組裝;

(二)在第三國(地區)加工組裝后出口至中國;

(三)通過第三國(地區)轉運至中國;

(四)通過低稅率企業出口至中國;

(五)對產品作出輕微改變后出口至中國;

(六)其他改變產品或貿易模式向中國出口的行為。

第五條 在中國加工組裝是指, 向中國出口來自被采取貿易救濟措施國家(地區)的相關零部件或原材料,在中國加工組裝成被采取貿易救濟措施的產品,且該零部件或原材料的價值是最終產品價值的主要或重要部分。

第六條 在第三國(地區)加工組裝后出口至中國是指, 來自被采取貿易救濟措施國家(地區)的零部件或原材料,在第三國(地區)加工組裝成被采取貿易救濟措施的產品出口至中國,且該零部件或原材料的價值是最終產品價值的主要或重要部分。

第七條 通過第三國(地區)轉運至中國是指,被采取貿易救濟措施的產品經轉運至未被采取貿易救濟措施的國家(地區)后向中國出口。

第八條 通過低稅率企業出口至中國是指,被采取貿易救濟措施國家(地區)的生產商、出口商通過該國(地區)適用較低稅率的生產商、出口商向中國出口被采取貿易救濟措施的產品。

第九條 對產品作出輕微改變后出口至中國是指,對被采取貿易救濟措施的產品在形態、外觀或功能等方面作出輕微改變后出口至中國。

經過輕微改變后的產品稅號是否與原產品稅號相同,不影響認定規避行為。

《貿易救濟措施反規避調查規則(征求意見稿)》也明確了調查機關自由裁量的考量因素:

第十條 調查機關認定是否構成規避,可以考慮以下因素:

(一)產品或貿易模式在貿易救濟調查立案或貿易救濟措施實施前后的變化情況;

(二)上述變化是否具有充分的商業合理性;

(三)被調查生產商、出口商與中國進口商或第三國(地區)出口商之間的關聯關系;

(四)自被采取貿易救濟措施國家(地區)進口的相關零部件或原材料的變化情況,被調查生產商、出口商或其關聯企業在中國或第三國(地區)的投資水平、研發水平、生產規模,加工組裝的增值比例等;

(五)經過輕微改變后的產品與被采取貿易救濟措施的產品相比,在物理特征、化學特性、用戶需求、產品用途、營銷渠道、廣告宣傳等方面的差異。

針對反規避措施,《貿易救濟措施反規避調查規則(征求意見稿)》邁出了兩大步。

第十一條 經調查認定存在規避的,可以采取下列措施:

(一)將原貿易救濟措施適用于自被采取貿易救濟措施國家(地區)進口的產品零部件或原材料;

(二)將原貿易救濟措施適用于自第三國(地區)進口的產品;

(三)將原貿易救濟措施適用于自被采取貿易救濟措施國家(地區)進口的輕微改變后的產品;

(四)通過低稅率企業出口的,將相關出口經營者的稅率提高至不超過被采取貿易救濟措施國家(地區)最高稅率的水平;

(五)調查機關認為其他可以保障貿易救濟措施實施效果的合理措施。

上述措施可以追溯適用,但不得早于反規避立案調查之日。

第二十二條 根據調查結論決定調整征稅措施的,有關程序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傾銷條例》第三十八條、《中華人民共和國反補貼條例》第三十九條等有關規定執行。

根據調查結論決定調整其他措施的,由商務部決定并予以公告。

第一步是將原貿易救濟措施適用于第三國。根據第十一條,第三國會整體適用原貿易救濟措施,比如阿根廷大豆的案例中,阿根廷出口中國的大豆均會適用中國對美反制的報復性高關稅,甚至根據文義,還可能理解為阿根廷出口中國的任何產品均會適用中國對美反制的報復性高關稅。雖然從現實角度講,可能發生的還是,阿根廷出口中國的大豆均會適用中國對美反制的報復性高關稅,不區分是否是洗腳蟹,這樣阿根廷本土企業與阿根廷政府處于自身角度需要管制洗腳蟹行為。

第二步,根據第十一條的兜底條款、以及第二十二條第二款的文義,這次的反規避措施除了以前就有的反傾銷稅、反補貼稅以外,有其他的措施,而且是由商務部單方面決定(“調查機關認為其他可以保障貿易救濟措施實施效果的合理措施”、“根據調查結論決定調整其他措施的,由商務部決定并予以公告”)。

目前來說也很難想到除了反傾銷稅、反補貼稅以外還有哪些措施(“工具箱”)可以采取,針對涉案企業的措施統統沒有意義(比如把涉案企業列入制裁清單、進口管制清單),比如前述的30萬噸大豆的利潤據報道可能達到上億,與中國長期貿易的國家完全可以大量生成野生日拋型出口商。

除了反傾銷、反補貼以外,比較好的(并行或者單獨)方案針對該國該行業來說,一旦發現一次洗腳蟹,中國海關、商務部以及其他部門,就會對該國該行業的進口該類產品以及類似產品長期強制進行詳細檢查(基因檢測、原材料溯源等),所有成本由該國出口商負擔,也可以政府部門委托多家第三方進行(培養檢測溯源能力,檢測成本外部化),將會大大增加該國該行業出口至中國的時間和成本。一定周期無恙之后,再恢復正常,逼迫該國該行業自律或者該國自律。

《貿易救濟措施反規避調查規則(征求意見稿)》可以在第十一條加入新的(五)項【原第(五)項變為第(六)項】,“調查機關可以要求被采取貿易救濟措施國家(地區)出口至中國的、與規避行為相關的產品零部件、原材料或產品,在出口至中國時進行強制溯源檢測并提供完整來源材料,相關費用均由被采取貿易救濟措施國家(地區)的出口商承擔。未能通過的不予接收?!蓖瑫r,《貿易救濟措施反規避調查規則(征求意見稿)》可以在第十一條最后加入第三款:“上述措施可以并行適用”。

這個方案,美國很難對東南亞或者墨西哥采取,因為中資企業是帶去技術和產能的主體,東南亞和墨西哥本身很少有對應技術和產能、不存在本土行業,也就不存在逼迫該國該行業自律。而中國卻可以輕易對第三國采取,如第三國本身是中國該類產品長期貿易國(如阿根廷——大豆),該種措施會對該國、該本土行業施加極大壓力。如果該第三國本身并無相關產品,那么洗腳蟹是非常容易從海關數據中被發現的,一旦來源檢測也很難通過。這一點其實是因為目前中美貿易的結構錯位而導致的,中國出口工業制成品而美國出口農業和原材料等大宗產品。

另一方案是盡早干涉第三國,防止第三國出現貼牌或者組裝基地,專門用于進口至中國,通過外交措施等進行這場經濟戰。另外一方面,這些外交戰措施也是在為新冷戰積攢長期戰術經驗,在實踐中成長。《貿易救濟措施反規避調查規則(征求意見稿)》可以在第二十二條加入第三款,“商務部可以會同外交部、海關以及其他部門,采取其他反規避措施?!?/strong>

關稅戰持續發展,《貿易救濟措施反規避調查規則(征求意見稿)》和中國的其他工具箱會越來越多。正如同最近經常給客戶們出具的中國進出口管制、制裁、反制裁意見中提到的,“中國的進出口管制、制裁與反制裁體系正在快速演進,并有潛在的域外擴張趨勢”。

需要特別聲明的是,所有文章均系作者個人的觀點看法,與所供職機構無關。